前言:罗翔:只有合理的程序规则,才能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去接受一个并不完美的实体正义;如果人们无视程序规则,去追求所谓的正义,那么最后的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。

程序正义(Procedural Justice)

- 观点: 只要过程是公平、透明且符合规则的,其结果无论是什么都必须接受。

- 代表思想: 法律中的“正当程序”(Due Process)。即使我们怀疑某人犯罪,但如果证据搜集违法,就必须释放。

- 哲学支持: 诺齐克是典型的程序正义论者。他认为只要交换过程没问题,贫富差距再大也是正义的。

结果正义(Substantive/Outcome Justice)

- 观点: 如果结果导致了极端的不平等或苦难,那么无论程序多么完美,这个系统也是不正义的。

- 代表思想: 实质正义。

- 哲学支持: 罗尔斯。他认为即使规则对每个人都一样,但由于人的天赋和出身不同,结果必然不公。因此必须通过“再分配”来修正结果。

进击的巨人

之所以把进巨放在最后探讨,是因为唯独在这部动漫中,我们能看到生存威胁下程序正义的失效,以及人类社会的发展和终局。
大多数观点认为,艾伦之所以发动地鸣灭世,是因为他在追求自由的道路上提前看见了灭世的结局,从而放弃了寻找其他可能性的努力,只是一味“前进”,放任破坏欲,最终沦为了自由的奴隶。
但如果站在因果论的角度,就会发现艾伦灭世并非完全基于自由意志,而是他为了保卫伙伴及艾尔迪亚人能够作为“人”而正当生存的唯一路径。艾伦所追求的自由,其实是一种利己的生存正义。
### 程序正义为何几乎死亡
为了方便讨论,这里再重复一下剧情设定:
1. 一千多年前,艾尔迪亚帝国利用尤弥尔及后代的巨人之力征服了全世界,在长达1700年的统治中进行了残酷的民族融合与大屠杀,后国内又陷入八大巨人的混战。直至第145代弗里茨王对这种残酷统治和家族内斗感到极度厌恶与自责,带着一部分国民迁都帕拉迪岛,立下“不战之约“,篡改国民记忆,以“地鸣”为威慑,企图建立一个“虚假的乐园”,并接受未来可能被灭绝的命运。
2. 自此,世界进入帝国主义的丛林时代,各国之间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博弈。其中,马莱帝国是通过“宣称”推翻艾尔迪亚帝国而崛起的全球霸权。 它本质上是一个依靠巨人之力工业技术双重优势,对外实行殖民统治、对内推行阶级压迫的军国主义帝国。马莱人认为艾尔迪亚人千年前犯下了反人类罪,因此把这些“恶魔的后裔”当作战争机器扩张领土和夺取资源。马莱派莱纳等四人潜伏帕拉迪岛夺取“始祖之力”,这和持续四年的中东战争一样,实质都是马莱利用战争维持霸权。
3. 随着他国出现能击穿巨人的军事武器,单靠巨人就能征服世界的时代过去了;马莱国际形象恶化,处于实际统治地位的戴巴家族意识到马莱正处于灭亡边缘,因此需要塑造一个更大的威胁来转移各国的怒火,因此戴巴通过演讲,坦白马莱的英雄历史是假的,但艾伦·耶格尔是一个夺取了始祖巨人、随时可能发动地鸣破坏和平的新的巨大威胁,以此争取国际社会对马莱的同情与联手。
4. 积年累月的战争激化了国内矛盾,导致底层马莱人也要承担沉重的兵役和赋税。为了转移国民视线,高层用法律和宣传制造了一个“绝对底层”,即艾尔迪亚人。剧中曾出现过岛外的“艾尔迪亚人权协会”,但他们的主张是:“墙外的艾尔迪亚人是无辜的,所有的罪都该由墙内的恶魔承担。”
5. 世界各国的技术已经达到了二战前夕的水平。但由于地理隔绝和145代王的政治操弄,帕拉迪岛在长达100年的时间里,完全切断了与全球文明的交流,导致科技水平只停留在类似19世纪初的水平。同时,巨人之力的威慑力正在迅速流逝。帕拉迪岛即便拥有“地鸣”,也只有不到 50 年的窗口期来追赶世界。

如果你是有始祖之力的艾伦,你会怎么做?在艾伦的主观认知中,无非两种选择:自我牺牲,或毁灭制定规则的人。艾伦不愿意自我牺牲,所以他选择了后者。
那么有人可能会问,为什么帕拉迪岛不趁马莱式微,通过某种政治手段或借助国际力量,与世界各国公平对话,消除误解,推翻“恶魔的后裔”这种不公平的指控呢?
这个假想成立需要三个前提:
1. 帕拉迪岛需要拥有发声权和辩论权。沟通行动正义的前提是双方都认可对方是“人”。但由于戴巴家族通过操纵舆论,已经将帕拉迪岛定性为全球威胁,甚至将艾伦“非人化”。因此在当时的国际政治程序中,帕拉迪岛被剥夺了作为外交主体的资格,只是一个待处理的威胁。
2. 存在一个公认的、中立的裁判者(如现实中的国际法院或联合国)对艾尔迪亚种族展开公正的对话和审判。然而在这个时代,所有国家只会站在自身立场,奉行丛林法则,以暴制暴,夺取强权。没有哪个国际组织能对这个共同的敌人定罪。即便韩吉他们确实与希兹尔国建交,但事后证明该国只想夺取帕拉迪岛的冰爆石资源,所谓科技援助只是假象。
3. 法律仍然生效。卡尔·施米特认为,任何法律规范都无法预见所有的极端危险。当足以毁灭国家/世界的威胁,也就是“地鸣之力”出现时,人们为了活下去,会产生一种心理倾向:“只要能解决这个威胁,任何手段都是可以接受的。为了保全“生存”这一最高目标,必须暂时中止法律。
因此所谓程序正义在解决帕拉迪岛的问题上无法发挥作用。这促使了艾伦放弃幻想,只在“灭世”和“灭族”的痛苦中博弈。艾伦看似擅自行动破坏规则,实则是没招了。
那么地鸣发动后,“救世小队”化身“和平使者”行走世界,平等对话,宣扬反战的做法,真的行得通吗?
我的答案是,只维护了短暂的和平。理由很简单:帕拉迪岛内,耶格尔派掌权,军国主义已经开始膨胀;岛外的世界只是无力再战,但并非反战,一旦喘息过来就会反扑。由于和平小队并不代表任何一方,政治上是脆弱的,当开战时机成熟,就会被抛弃。真正的和平或许只有在共同威胁出现或一方建立绝对威慑时。但在第四季末尾我们看到,帕拉迪岛还是陷入了战争,这是个无解的死循环。

“生存正义”取代程序正义 剧中其实有很多地方描写了这种扭曲的正义。我挑选三个地方来说。 #### 1. 艾伦拒绝“安乐死”计划,发动地鸣灭世 程序正义失效后,摆在艾伦面前的道路无非是吉克的”安乐死“方案和艾伦的”地鸣灭世“方案。如果团长还在世,也许威慑、结盟等其他政治手段也可行,这里暂不讨论。 首先我们来看吉克的”安乐死“方案。这个想法在哲学上其实是符合功利主义的。杰里米·边沁认为,“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是道德和立法的基石”。正义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它是否能增加快乐、减少痛苦,增进社会总福利。这就是吉克的出发点。他认为,由于艾尔迪亚人的存在是世界痛苦的根源,如果让这个种族慢慢绝育、平静消亡,那么虽然牺牲了一个小群体,却能换取全世界绝大多数人的和平共存。 按照设想,发动安乐死计划后,帕拉迪岛上的艾尔迪亚人会丧失生育能力。如果在这几十年内世界各国发动进攻,岛内需要地鸣作为威慑武器,因此还需要牺牲希斯特利亚来维系巨人之力的传承。社会总福利确实增加了,但这建立在剥夺一个无辜群体的生育权甚至生存权的基础上(并且事实是,就算艾尔迪亚人消失了,和平仍不能长久——战争的根源是人性的贪婪)。 艾伦不接受,因为他爱着自己的伙伴。那种伤害希斯特利亚、伤害自己族民的事情,他做不到。第二个理由,也是剧中反复出现的话:“因为我已经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。” 于是艾伦在“道路”中说服了尤弥尔、夺取了始祖之力。面对全世界深深的恶意,他选择践踏岛外80%的人口,这样敌方实力严重倒退,就能为帕拉迪岛争取短暂的发展科技和军事力量的时间,也能最大程度上保护自己身边的伙伴。 艾伦的思路是,既然世界不给帕拉迪岛活路,既然所有谈判都失效,那么我就推翻现有的所有规则,物理性地抹除岛外的一切。换句话讲,艾伦为了守护104期伙伴和艾尔迪亚人的生存正义,直接消灭了岛外绝大多数人民的生存权。

2. 耶格尔派的诞生 耶格尔派的诞生几乎是必然的,同时也是生存正义对程序正义的暴力取代。 由于我们前面所讨论的各种路径都行不通,岛内的温和派(以宪兵团为代表,倾向于保守的、缓慢的牺牲方案)就没有存在的必要,这为崇拜暴力与极权的极右翼组织提供了肆意发展的空间。 霍布斯在《利维坦》中提到,“当人们生活在没有一个共同权力使他们所有人慑服的状态时,他们就处于所谓的战争状态;而且这种战争是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战争”。霍布斯认为人类因为对“横死”的恐惧才交出权利。对帕拉迪岛居民来说,“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”既体现为全世界对这个种族的敌意,也体现在三道围墙崩塌时,平民内部撕裂导致的内乱。 “为了摆脱这种可怕的“全员战争”状态,理性的人类决定互相达成契约:每个人都放弃一部分权利,并将其转交给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统治者(即“利维坦”),以换取和平与安全。” 当岛内政府(宪兵团、驻扎兵团)显得软弱、犹豫不决时,程序正义已经无法给民众和底层士兵提供安全感了,于是部分人转而将权力“授权”给那个能提供安全感的符号——艾伦·耶格尔。这种由恐惧驱动的意志集合,促成了耶格尔派的诞生。 生存恐惧、仇恨记忆叠加补偿心理,使得耶格尔派在巨人之力这个核心威慑力消失以后,反而愈加壮大, 从此踏上了马莱的老路。因为在大多数岛民眼中,耶格尔派是唯一有能力阻挡世界联军、真正保护岛屿的力量。这种“战时的保护者”身份,赋予了耶格尔派无可置疑的统治合法性。(二战前夕猖獗的法西斯势力表示该情节很眼熟)

3. 贾碧的复仇循环 生存正义其实是一种以眼还眼,以暴制暴的“原始正义”。大到各国间的军事侵略,中到艾伦突袭戴巴演讲现场,小到贾碧报复性杀掉莎夏,本质都是原始正义的无止境循环。 你让一个家园被毁、小时候受军国主义洗脑的孩子放下屠刀,无视敌人,守护和平等等,无疑是空中楼阁;别说这样的小孩,连尼柯洛(莎夏恋人)也为了给莎夏报仇差点杀掉贾碧。 当程序正义缺席,没有法官,没有警察,复仇的怒火可以直接跨越所有程序。如何终止这样的循环?莎夏父亲这样说:“我觉得,莎夏之所以会死,是因为她在森林里徘徊得太久了。我们……至少得让孩子们从这片森林里走出去才行。否则,同样的悲剧只会不断地循环往复。” 这种对丛林法则的否定,是全剧的高光。他选择用宽恕作为终止复仇连锁的工具,同时,“让孩子们走出森林”意味着人类需要建立一套超越本能的、基于法治的新秩序。这正是解决帕拉迪岛难题的唯一正确的思路。 只可惜,艾伦没有找到走出这片森林的办法;或者说,他做了这样的尝试,但失败了,因为成功的路宛如独木桥,失败的方式却如千军万马。艾伦不是深谋远虑的团长,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年。